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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哦,松叶河(短篇小说 )

2022-04-29 15:08:52 来源:吉本文学 点击:1

背着行囊在外漂流的我回到阔别十年的故乡西湾时,松叶河已经没有我记忆中温柔而美丽的风韵。裸露的河床与零星散落在河洲上的水坑,像一只被儿女们吮吸完了的老妇人的干瘪了的奶子,瑟瑟缩缩,扭捏不堪。

在松叶河老桥上遇到了来接我的堂弟杏生,杏生看上去显得有些苍老,带着一个裹着蓝色头巾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时,我真的有些愕然。杏生说:这女人就是我常在电话里说的桂花,硬是要和我一起来接你。女人热情地与我打了声招呼,就弯下腰来将我的行李分成两份,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然后用扁担穿在两捆行李的绳挽上,挑起就走了。看着桂花蹒跚吃力的步子,还有她那左右晃动的肥臀,我就有些责怪杏生的意思。还是我自己来挑吧,我说。杏生拉住我的手说没事。

到家已经是掌灯的时候,昏暗的电灯底下,我的父亲、母亲、妹妹、妹夫都围拢来招呼着我,两个不认识他们舅舅怯生生一声不响站在一旁的外甥,不时地投来想亲近我的目光。我放下手中的提包,摸摸他们的头,想用这种亲昵的方式缓解他们的紧张,没想到他们躲着跑开了。

母亲端来一盆热水,站在我的身旁一直看着我洗脸,仿佛要亲眼看到我洗去在外漂流十年的仆仆风尘。其他人都忙着从厨房端菜上桌。这时,秋生、金牛、国旺都来了,他们都是我儿时的朋友,听说我回来了,就跑来和我一起喝酒。国旺酒量不大,才喝了五杯就不行。只有秋生和我坚持到最后。秋生走的时候,也有些摇摇摆摆,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晃着手电对我喊着,明天到我家喝去,不信醉不了你。杏生没有喝酒,他的女人没有上桌吃饭,我的印象中她端了一碗饭,好像只夹过一回菜。待我们吃完酒后她又忙着帮我母亲洗刷锅碗。她头上的蓝色头巾始终没有取下来。

母亲坐在我的床边,陪我聊到了深夜还不肯睡觉。

我是第一次见到桂花,我很奇怪她的头上一直裹着一条蓝色的头巾。母亲告诉我,桂花前年下半年得了一种叫做“鬼剃头”的病,杏生胡乱给她抓了几副药,不见管用,就没再医治了。开始一小撮一小撮地落,后来就一大片一大片地掉,不到一个月就全掉光了。你说一个不到四十的女人家,一根头发也没有,走出去,老老少少看着也禁不住不笑,于是就整天裹着个头巾,三伏天也不敢取下来。我说,这“鬼剃头”应该让杏生得了才好呢。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我看见桂花光着头向我走来,雪白雪白的头皮在阳光底下闪着刺眼的光亮。桂花扭动着丰盈的身姿拉着我的手,要我摸摸她的光头。我极不情愿地摸了一下。我吃了一惊,感觉怪怪的,不像看到的那么光滑,倒像是长着刺,扎得手有些疼。于是,我就大声骂了一句,杏生,你这狗日的!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外甥一人手里捧着一包我买给他们的饼干,将我从床上拽起来。嘴里不断地喊着,舅舅,舅舅,昨天晚上你骂谁呀。我说没骂人呀。他们说,你骂了,你说了人家是狗日的。我问,你知道狗日的是什么意思吗?他们都摇摇头。或许他们真的不知道吧,但值得我欣慰的是一包饼干就拉近了我和我的外甥们的距离。大的只有六岁,小的才五岁。

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地里回来,见我从屋内出来洗漱,告诉我说国旺的父亲要走了。他说刚才经过国旺家的门口看到很多人进进出出,有拆门板的,有填铳的,有拿草纸的,有买爆竹的。估计是国旺的父亲亮富伯父不行了。父亲说,亮富伯父待我不错,念高中时,家里困难,没钱上学,是他借了八块钱才没有让我辍学。我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就去看看他老人家,没想到亮富伯父这么快就要远行。母亲听到这个消息也催着我去看看。

出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屋道,拐过杏生家的櫒屋就是国旺的三间瓦房。进了国旺家的堂屋,见很多人在商量着事,他们见我来了都很客气地打着招呼,国旺递了一支香烟给我,其他包括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向我递烟。我手里就握了一大把的海鸟牌香烟。

国旺家的堂屋靠着西边房间的鼓皮处已经用两条凳支好了门板,门板上一头叠放着三块泥瓦,门板的另一头置放着一只小香几,上面摆放着一只古式灯钵,里面盛满了菜油,灯钵里挑出一根灯草,暂时还没有点燃。灯钵的前面摆着一碗米饭,中央插着一柱又长又粗也没有点燃的红香。在香几的边上立着一只好大的香炉,装满了一炉草灰。香几的下面放着一只破搪瓷脸盆,是烧纸令用的。看来亮富伯父的后事已经准备得万事俱备了,就只等他安然合上那双对人世依依不舍或者是毫无留恋的眼睛。我想待人们将亮富伯父的遗体一抬上这门板时,这些该点燃的东西,包括长明灯、路香、纸令等等也就依次燃烧起来了。它们将照着或引领着亮富伯父的灵魂走向天堂。

亮富伯父没有断气,他的儿孙们围在他的床边,眼睛都紧紧盯着亮富伯父的眼睛。在这种目光的对决中,亮富伯父的眼睛显然没有了光彩。见我走到他的床前,他那一张一翕毫无力气的嘴巴不时地蠕动着,不知道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我说,伯父不要动,好好养着,慢慢会好的。我见他的眼角里似乎流出两滴浑浊的泪。这时,国旺的大嫂玉英应着说,兄弟呀,他好不起来了,已经拖了半年,这回可是走定了。又转过脸去对着她的公爹说,爹呀,你安心地走吧,家里一切都不需要你挂念,今天日子也很干净。亮富伯父的眼里又流出了两滴泪。

“砰”的一声铳响,把亮富伯父惊得从床上弹起好高,把房里在座的人也惊得发懵。随即屋外又传来混乱的声音。不好办!不好办了!国旺的手炸没了!我跳出亮富伯父的房间时,就见国旺的两个哥哥抬着国旺进屋,国旺的右手和脸部已是血肉模糊,不省人事。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人再去关心亮富伯父,所有的人都在惊叫,有的喊着说送港头医院,有的说打120送县医院。我看了看国旺的伤势,觉得不能再耽误了,就建议他们兄弟租辆车直接把国旺送到县医院,我说这样更能抢得时间。

等我到县医院看望国旺时,国旺的右手已经没有了。国旺躺在病床上,身子右边因为没有了右手而空荡荡的,脸上还缠着绷带。坐在国旺的身边,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国旺为什么会丢掉右手,想他的未来生活。我真的很难理清头绪。

国旺是为他父亲送终填好铳,没想到填硝的时候碰了火,发生了爆炸。现在他的父亲天天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断地喊着,老天爷唉,阎王怎么不收我去呀!我只三崽唉,肝肠命啊!

日子在我走亲访友中不断地逝去。再次见到国旺时在两个月后的一个上午。

杏生从龙潭湖杀来两只团鱼,知道我和乡里承包食堂的老板是同学,就邀我和他一起送去。杏生是个本分人家,学了一门手艺,因为技艺不精,渐渐地丢弃了。听母亲说他一直就在松叶河、龙潭湖,甚至更远的鄱阳湖捞鱼摸虾,寻些生活的来路。天长日久,皮肤被毒日、大雨、湖风涂成了古铜色。比起杏生,我在外漂泊十年的沧桑也就算不了什么。

风从西湾北面的阳舟山上沿松叶河吹来,搅得西湾的田垅、畈垴、村道以及整个空中尘土飞扬。人们行走在路上,不时地还被大风卷起的塑料袋蒙住脸面。杏生侧着身子避着迎面吹来的北风,一手撩起衣袖遮挡扑面而来的灰尘,另一只手提着两只鲜活的团鱼逆风走着。我跟在杏生的身后,全仗着他做我的保护伞。太阳升到头顶,苍白的光亮照在松叶河上,零零星星的水坑里依然反照出一些苍白。

杏生扭转头来问我,是谁在喊我呀?我说不知道。杏生说得很认真,真的有人喊我!我这才向四周巡看了一回,见前面不远的老桥上立着一个人,身后跟着两条牛。一只空荡荡的衣袖在他的身边迎风飘舞,很像西藏高原上飘扬的经幡。

杏生、忠柏,你们上街么?是国旺朝我们这边喊着。

国旺,这么大的风还出来放牛呀?杏生回了一句。

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唉,现在我也就只能做些放牛的活了。国旺摇了摇头,一脸忧伤的样子。

走近国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的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把他的空袖子塞进他上衣的口袋里,可是不多久又被风刮出来了。国旺啊,虽然我不大相信命这个字,但我觉得总有一个什么东西让我们相信。人有两只手,少一只可不只少了一半的力量。国旺点了点头,叹了一声气,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

走过老桥。风尘中,国旺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知道国旺要去放牛的地方,就是松叶河的河洲,那里在我的记忆中真是个水草丰茂的好地方。涨水季节,河水漫过草洲的低洼处,露在水面上就只有两个草墩。草墩漂在松叶河上,显得壮艳而丰满。嫰软软,绿油油,生机无限,夏季那里成了我们和牛们的天堂。落水季节,草洲便宽阔起来,那里不仅仅只是我们、牛们的乐园,还有穿着花花绿绿的姑娘们提着竹篮讨猪草。洲上长着一种叫半年粮的草,是猪们比较喜欢的野生植物。到冬季,百草枯萎,父辈们便赶着牛将河洲深耕细作,种上油菜,来年春天,河洲就被染成一片金黄。父辈们看着黄澄澄的河洲,个个喜上眉梢。

那时候,松叶河真的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可是,现在呢,草洲已经没有,河床也成了一只布满疮疤的瘌痢头,一些水潭里的积水不时地散发着苍白的亮光。

翻过一座低矮的圩堤,便是通往乡里的公路。由于路面正在硬化,来往的小四轮一辆辆都像喝多了酒的醉汉,摇摇摆摆,东颠西簸,弄得整条路上尘土飞扬。还是走小路吧,我对杏生说。

江海是我高中时期的同学,那时,我们在一起打了三年通铺,因为他家离学校远,吃不到蔬菜,常常用他在家带来的干鱼腊肉换我母亲送来的青菜吃,时间长了,我母亲知道他那么钟爱青菜,每次就送两份。江海很感激,就常常来我家玩,长一句短一句的姨娘,嘴上像涂了一层蜜似的,叫得我母亲心里甜滋滋的。高中毕业后,我很少来家,江海也来给我的父母拜过几次年,可能是因为有了自己的事业,后来就很少或者干脆不来了。我喜欢江海,是因为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们经常用煤油灯烤他从家里带来的干鱼吃,我觉得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时光。那段生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活的乐趣往往不在于吃,而在于经历。

见到江海时,他正在忙着用禾秆火烤干鱼。我笑他做了老板还要亲自出马,他说唯独这一个菜,不亲自做,味道出不来,这道菜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地方菜,很多城里的领导到乡里吃饭都是慕这道菜的名而来。我说,那是我成就了你。江海收起了手上的活,所以我今天要好好地酬谢你。

江海叫人收下了杏生的两只团鱼,并付了现金,就把我们安排在一间包厢里,第一道菜上的就是烤鲹鱼。在我看来也没有什么特色,每一条鱼身都呈金黄色,间或有些黑色的斑点,整个瓷盘里没有一些佐料。我说:只是比以前在学校的烤鱼颜色纯正些,少了煤油味而已。江海不做声,夹了一条鱼放到我的碗里:吃了再说吧。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与众不同。我说,用油炸的效果不一样吗?江海说完全不一样,你知道不,大凡干鱼腊肉都是腌制品,时间长了就会有一种滞油味,用油炸,这种味道就会隐藏在鱼身内,用火烤则慢慢散发出来,做法不一样,口感就不一样。做这一道菜的工序繁多,每一道都有分寸,盐量的多少,腌制的时间,用火的程度各有讲究。本道菜是我独创,恕不外传。来,喝酒。杏生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夹了一条漫不经心地吃了一口,然后将整个的鱼送进了嘴里,接着又夹了两条,不住地啧啧称奇。

江海让我和杏生慢吃,说自己还有几桌应酬。杏生酒量不大,才喝了三杯就面红耳赤。

等江海进来时,我就觉得他已有些醉意。他一手握着一只还剩半瓶啤酒的酒瓶,一手握着一只酒杯,摇摇晃晃对杏生说,你,忠柏的弟弟,是吗,以后也就是我的弟弟。来,咱们喝三杯,喝!杏生不肯喝。江海又说,以后你弄来的什么鳖呀虾呀,我全要了,保证不低于市场的价格。杏生还是不肯喝。我觉得杏生应该喝,江海看着我,我只好站起来,我说我弟弟真的酒量不行,我替他喝了行吧。江海说那也行,你这个哥做到了牌子。以后不行,你哥总不能跟你一辈子,忠柏,你,你说是吗?我说,你说得很对,今天就不要再喝了,你也喝得差不多。江海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似的,我不喝不行啊,老兄,我的酒店要开下去,就不能不喝酒!不容易啊,老兄!现在人家看你就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够意思不够意思。不过,杏生,我既然说了你的货我全包了,以后我的货不足的时候,你也要想办法啊。我的意思你懂了吧?看上去杏生的神态似懂非懂,我接过江海的话,以后你要什么货只要搭个信就行,杏生肯定会尽力办到。

以后,江海为了应急,常搭信来要杏生送鳖虾之类的水货,杏生下河的日子也就更勤了。我想,桂花“鬼剃头”的毛病应该有机会治好了。

两只团鱼卖了个好价钱,杏生很高兴,说要买包好烟给我吸,我说算了,多年在外,也没有吸惯家里的香烟,再说,桂花的头该治疗治疗了。杏生的意思好像不太想给桂花治病,打听起假发的价钱。我不大清楚,估计了一个价位,大概两三百吧。杏生有些不信,后来又冒出一句,还是合算。谢天谢地,杏生总算有些心思在桂花的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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