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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温暖的河(小说)

2022-04-29 15:38:20 来源:吉本文学 点击:3

破春阳的地揪出来快三柳筐萝卜,湿湿泥,揩去,白白的乳根还浮层霜,柳筐里垒起来的萝卜快遮住了干瘦的妈。早春的太阳,耀着远远的暖河儿刺眼,我裤筒里的残腿晃,像枯秋藤荡了下,妈在河边一畦地里拨萝卜,妈在地里大汗淋漓,一只手里还拿着生火的火镰。今天,妈咋花这么大力气拔几箩筐萝卜呢,我在想。天上顶个太阳,风气却凉飕飕,我躬下,背影看来像飘摇不定的狗尾巴,后来我就坐盹了。这时,妈从地里探出头来对我说:“送礼咯?”

我装作没听见,妈又再一次抬起头来说:“小虎,去不去?”

我那颗佝偻的头终于摆正,我怔了。妈是叫我去送礼,是去赵家村给赵小春送礼。这时,妈说:“你心里难过,妈清楚咯。”

赵小春的那张结婚请柬端端正正地摆在堂屋的桌子上,许多年后的今天回想,还能闻到从纸上飘出来的浓厚扑鼻的香气。

请柬是春儿娘——现在赵家村的寡妇,也是我的表姨——刘桂香送来的。昨天,刘桂香和妈坐一起,两个年老的女人深重地回忆起一些陈年往事。晌午刘桂香临走前,站在大门外,她长望落日,对着我们村的那条河连叹了几声,才离开李家村。

河水解冻。这已是1982年的春天。

赵小春十四岁来我们李家学花绣。

我妈会做针绣。在我们李家村和邻近的几个大队,妈的花绣顶出名,把式多哩,什么纳鞋啊补花啊拴边啊毛线衣啊,妈都是好手。光是针,毛针掺针油针钩针扎针,妈就能把道理说上一天一夜,妈做绣做鞋又好又快,但村里算我妈工分的还是做死人褥、花架衣。会做这东西的人少,主要是我们李家村的人认为给死人做衣服晦气得癔病。长久以来,死人的收殓问题难倒了村领导。有一次,村领导组织全村的女人进行花绣比赛,当我们的村支书看到我妈做的鞋底,他脸都笑花了,讪讪地说:“中,记你刘桂英全劳力。”

村支书就是这样一个人,占尽全村人的便宜。这样,我妈赚的谷子比我爸还多,全劳力就是十分男劳力,我爸原来九分,但他犯过错误(偷过养蜂组的瓶子),所以只有八分。

赵小春是——以前在赵家村死了丈夫、现在改嫁到我们李家村的刘桂香女儿,我叫刘桂香官娘,官娘本事大哩,主管全村牲畜牛羊,大家背地里都叫她武娘娘。以往我们李家村每年秋收,赵小春和我们一样追着打谷机在咱李家村的地里拾稻子。我才知道赵小春,赵小春是隔壁赵家村的,而不是李家村的赵小春。哪怕赵小春再好,咱李家村和赵家村也隔一条河还有一个石头坡,路虽还没两里远,可是隔一条河。隔一条河一个坡就是隔一个天隔一个地。

妈说赵小春要来学花绣,我心里很不高兴:“刘桂香啊刘桂香,死人你也眼馋。”但我只敢在心里咣啦嚷,村里到处是奸细哩!说实话,官娘吆喝这吆喝那,除了对我爸外,对我家挺好,在菜地里,妈告诉过我:“全劳力还是你姨在旁吹吹风哩。”但赵小春来当徒弟,我就生气,我生气地拔韭菜:“哪日她给做红兜兜,哪日她给做裤衩,哪日她啥也不会咯。”

赵小春来了我们李家村,正是四月里青蛙叫春,菜荚生花抽香时分。

前一年我调到农耕组,村里来了个插队的女先生。

我扛着坏犁路过家门口,家里堂屋那扇平时半掩着的花格子大门大敞,我好奇地探头往里瞅,妈、赵小春、官娘并排坐在堂屋大椿凳上,我一眼就瞥见了赵小春和官娘脚上的新鞋。鞋面亮呢的哩,如蚕纱如绸缎,妈的手艺我最清楚,一看就知道是妈的。

官娘拍起桌子喊:“谁呀?”我的乌龟头忙缩回来。

她出门来看,见是我,马上改成笑脸,“小虎,犁田回来?洗脚屋里来坐。”

我摸摸剃得发溜的乌龟头,对刘桂香的笑脸很是陌生,是想进屋坐坐歇歇儿,但我还是掂量了,我心底老实说:“我怕你使阴招儿咯。”我一没洗脚二没进屋,像木头人一样头一埋走到队里的牛槽厩边,放下犁来握着铁耙进去刨牛屎。我翘起屁股,踩着牛屎牛尿和泥泞般的稻草,嗨哟嗨哟,装作很卖力。

从我家门口恰好可以看到牛槽厩,我的一举一动官娘看得清清楚楚。我耍了点小阴谋,谷子迷人哩,谷子亲哩,我不想饿死,我可不想像我亲哥一样饿死,我亲哥刚从我妈肚子里出来六七个月就饿死了。我要工分哩,农耕组的会计却每天给我少算两公分,我爸找会计评理,会计说这归村领导定夺,可村领导说:“虎伢抵不过牛一犄角,少算两分才公平。”村领导就是官娘,官娘就是村领导,现在村领导听见我翘着屁股嗨哟嗨哟刨牛屎,啧啧称赞。

两天后村领导宣布:“李小虎大力支持农业生产,李小虎按农耕组全劳力领谷子。1967年7月7日。”

我们李家村是模范村,这是那些年我们村领导说的。

模范村有模范村的好处,当然,这也是村领导说的。村领导是咱村的天村领导是咱村的地,逢年过节都要拜一拜。可就因为赵小春是村领导女儿,我从没正眼看她。

赵小春来我家的第二年,咱李家村先是出了一件大事,这已到了1968年。

大事出在来咱村插队的女先生何香身上,何香漂亮哩,桃花脸柳叶眉,手指长得羊脂白玉般,优美如骨瓷,咱农耕组的见了都想摸一摸,美着想:“这女人咋漂亮?这女人比我见过的女人钩心多哩。”我也梦到过,不止俺,村里其他男人也梦过,有好些夜晚,咱农耕组的光棍整晚上都在讨论她到底是穿兜兜还是戴着更高级,例如上海牌的胸罩。

何香最喜欢来我家,她对绣花感兴趣,说让我妈当老师,可我妈说全村死人的光屁股都在排队等着我哩。后来,何香就学赵小春,不耐,何香是急性子,只是情感上和赵小春打得一片火热。

三月初春好一片灿烂的阳光。可看着她俩整天坐一起说说笑笑,我心里就开始不平衡。

那天前半夜我巡羊,刚从羊圈折回来,呱呱叫的青蛙声中突然听到知青宿舍后面“哎哟”一声,像从啥地石头上摔来一个人,我吓去了魂,对自己说,“不好,赵家村偷羊的来了哩。”我马上趴在茅草丛里,像民兵抓特务一样匍倒在地。可一抬头,我啥都明白了:我们农耕组的李豪青和比他大七岁的李大任。

李豪青和李大任正躺在稻草垛上说话,头发湿淋淋的,两个喝醉了的酒样。

李豪青说梦话地说:“啧啧,蕾丝衣哩。”

李大任在哎哟哎哟地揉脚踝:“这娘们……够狠的咯,看她一眼就拿盆对树泼水,哼哼,跟我玩玩,走着瞧……没戴胸罩哩,瞅到的是兜兜哩。”

“是蕾丝内衣,咱家赵小春给做的咯。”我心底却偷偷地乐呵呵笑,女先生何香的内衣是赵小春做的蕾丝衣,这我最清楚。

翌日,咱农耕组出工的只有李豪青,李豪青报告组长说李大任昨晚巡羊被蛇咬伤。

李大任摔伤没多久,村里那件惊天动地的事发生了——何香的内衣,也就是赵小春给何香做的那件蕾丝衣给挂到村大队楼操场前面的一棵死枫树上。至于谁干的谁也不清楚,村里的男人女人关注的都是何香浪不浪,村里人开始叽叽喳喳地传言。

可至从传闻的这一天起,我心里开始好比刀割,愧对自己愧对这个女人。

可不能只怪我。李大任来找过我,李大任说:“小虎呀小虎,你看哥差点摔残废了,那臭女人咱好不上,咱没福气好上,也要给她搞臭咯,这也才对得起我们李家祖宗。小虎呀小虎,你就答应哥咯,这事你干好了,哥这个月的谷子全分成给你吃。”

谷子迷人哩,谷子亲哩,李大任说起一个月的谷子给我我就答应了,我亲哥就是粮荒了三个月饿死的,哥饿死时张开一口锅大的嘴,像等死的干蛤蟆,吓跑了来看他的所有村里人。我可不想饿死,有了谷子就不会哩,当然,我心里也好奇,想知道女先生何香到底穿了赵小春绣的蕾丝衣没有。于是,我说:“好咯好咯。”

我爬树厉害,大家暗地里都叫我活猴子。当晚,我就顺应着李大任,把何香的内衣从知青宿舍偷出来,李大任拿着内衣闻了好一阵奶香:“奶奶的,蛮香哩。”李大任就把它给挂到大队楼对面的死枫树上。为了以示醒目,还在蕾丝内衣旁贴上一张大红纸。

炮轰全村!何香倒霉,恰好碰到村里寡妇陈三桃和别家男人困觉给揪出来了,陈三桃是村里有名的受气包,公婆把她揪村里,全村集会上,官娘用“被人偷偷拿胸罩挂树上”来警告陈三桃,明显是指桑骂槐。

何香才知道丢失的内衣被人给挂到了大队楼操场的死树上,可气的是还贴张大红纸!明显是故意行为和恶作剧。何香去找村领导,谈话的焦点是集会上的话是不是村领导该说的,妇女都解放二十年了!何香真是暴性子,大队楼里指着官娘鼻尖问村领导该不该对此事负责,官娘却很冷静:“俺和支书都听不懂咯。”支书叫官娘到走廊上耳语一番,两人回了屋,官娘回屋后底气硬了,耍阴阳嘴:“咋说你个知识分子到咱鸟不拉屎的山苇子村耍威风,明眼人看不惯,咋说?”

女先生何香在大队楼里哑口无言,她一回去采取了更坚决的形式——开始调查偷内衣的人。

她来找过赵小春,那天,我从外边捕蚱蜢回来,一踏门就看到何香在和赵小春说话,赵小春看见我回来了,对何香说:“我家小虎哥肯定知道。”何香就来问我,我心里支支吾吾嘴上也支支吾吾,嘴角抽搐得抖动起来,我全身一片抖地说:“这不是农耕组干的咯,不是。”

何香点点头,她好像明白了似的说:“李小虎,我要谢谢你。”

我脸色大变。心想坏了坏了,她说她知道,那肯定是刚才赵小春告诉她了。我马上把何香来我家问赵小春的事告诉给了还在疗腿伤的李大任,李大任急了,李大任把何香的调查编成了造反,罪状告到乡里,罪状里写着——何香如何反抗村领导不服村领导如何扰动劳苦百姓心怀报复心理。罪状从乡里发下来时,支书和官娘脸都黄了,手一横,只抠出一个字:“关。”何香就被咱农耕组的几个壮劳力半夜里从宿舍里架出来,接着何香不知所踪了。

夏天我去巡羊,路过村祠堂后人迹稀少用来堆犁耙的土屋。旁边,偶尔会听到了里面呱啦呱啦,像一个男人琐碎的打人声,又间杂有如老牛犁田般的喘息声。刚开始我还很好奇,触近去看,可我触近去看时,土屋里又没有半点动静了。像个鬼屋。只有一次,我听到屋内一阵翻腾,女人挣扎声大了起来,可咕噜一声后又没了声响,鸦雀无声。我刚想使劲地拍一拍土屋的那扇木门。但是屋里出来女人声让我立马想到何香!我被吓得抖索地退回来,原来何香关在这里。知道何香关在这里后,我就多留意了一会这间土屋,果真,半夜里我时常听到何香,是那种很绝望的低泣,低泣完了后是愤怒的辱骂,像是拖长号的长号鸟在尖叫,天长地久没人听到,唯独叫得天空沁出一丝惨淡的晚霞,像鲜血,让收工归家的男人女人的背影更显单薄,简直像后边跟了一路阴魂。秋风凉凉啊一片飒肃。

秋收后,村领导才记起业已关了半年的何香,恰好这时乡里打来报告说让她回城。一闻听消息,李大任说恨不得让她坐回木驴子。

女先生何香一回城就惊动了全县——她自杀了,割腕。就发生在这天的当晚。那时我们还在盘算着去公社邀功。谁也没料到这结果,回来时没看到李大任,原来李大任连夜潜逃了,送她打道回府的我们只好帮着收尸,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尴尬。大家骂骂咧咧。大家其实心里都只想女人是一种软弱的动物,像河蚌一样教训下就会缩回去,谁也不想她会这么抗争,谁也没料到她何香还有这一招!

送女先生何香回城的一干人都很狼狈,蔫头蔫脑地打理收尸火葬,回村了个个打不起精神如鬼缠身。我就是其中之一。一回村我就眼皮直跳,做梦还梦到何香手腕上插把刀,吓得我直说:“是李大任不是我。”

我妈对赵小春的学徒很满意,逢人就夸赵小春,说赵小春“性子好哩,天生一双绣花的手,也好拉绳子咯(二胡在我们赵家村的俗称)。”晚上赵小春在绣花,我有时在旁边看报纸,报纸都是我从地里拣来拼砌好的,看着赵小春绣得越发逼真儿,我心痒痒,就忍不住又想跑妈那去发顿牢骚,可爸对我说:“小春来学花绣是那女人(官娘)和赵家村的头(支书)调配调配,咱爷俩守牢嘴皮子咯。”爸被村领导斗过,被斗怕了。于是,我只敢背地里对自己讲,我对自己都不敢讲哩,夜里也不敢,赵小春就住在隔壁木板楼上,不要说猫叫就是针掉地缝眼儿她也显灵。屋里有奸细哩。

刚开始的一年我还想妈不会传授,或者传授个半吊子,可妈有板有眼,像先生教学生,当妈把绝活儿——反手插针绣锦花也都教给赵小春时,我终于不满地又说出了口:“你看上她了是不是?”妈听了笑得像母鸡召唤小鸡似的拉着我说:“小虎啊,你能犁田却粗手粗脚,绣花却不如小春。”

我常听妈一个人在屋里跟人说话:“咱缺个女儿,是缺个女儿。”我就想妈大概是把她赵小春当女儿看待了。“小春”唤成“春”,又唤成“春儿”,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到妈嘴里稀里糊涂地全改了。我对妈叹道:“完了完了,你的底全揭完咯。”

何香回城后不久又来了个先生,这回是个男的,叫王汉君,王汉君人看起来比何香老成,躲人群里一般不吭声,因此来了大半年也没惹出啥事,只是,有一点很碍我们的眼:在粪桶里刨屎刨尿都要戴副圆框眼镜。一次,我们全村去伐木,眼镜滚茅草沟里去了,看着他满泥里找眼镜,我们李家村的男人逗得哈哈大笑,直拍手掌。这回,我却笑不出来,我的眼皮这时跳动了一下。原来我是又想起了死去的何香,我想这辈子我都对不起城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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